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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长诗:河之洲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者: 山东老四 浏览:0 觉得不错,我要 赞赏
                      题记: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东汶河,鲁省之小河。自西向东,流经蒙阴县、沂南县的联城、常路、蒙阴、云蒙湖、桃墟、旧寨、岸堤、马?#33080;亍?#20381;汶、界湖、张庄、大庄、砖埠十三个乡镇,先后收?#27801;?#36335;河、东高都河、东儒来河、银麦河、桃墟河、金水河、麻店子河、梓河、岸堤河、马?#33080;?#27827;、代庄河、孙祖河十二条支流,以及更多无名河沟,逡巡一百多公里后,成为沂河的支流。继续向南,进入苏省,抵燕尾港入黄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1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是最小的河,最小的北方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是最小的我,最小的人类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河的童年,遭遇人类的一无是处
                      童年是一张模糊的大网
                      此生仅限于挣脱和束缚。我经常一个人
                      坐在河堤上,一边是过去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边是未来,中间的我隔开村庄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及村庄附着的整个山区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追随河水,流着流着
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2479;?#25481;了自己的石头,流着流着
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2479;?#20102;更大的河的玩具
                      此时,河是我的装甲车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用仅有的一双眼睛,盯着岸边的农田
                      岸在伸缩,花生钻进漩涡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我命名的水旋转着车轮
                      带走了所有庄稼。河堤被淹没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剩下一个孩子坐立的姿势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及赖以为生的眼睛、自行车和胶皮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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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命运从一个青年开始。一场雨后
                      洪水退去,河床上光?#21644;?br/>一根羽毛也没有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走出村庄,扛着铁锨
                      经过人类漫长的沙滩走向西边的高粱地
                      饥饿的胃里满是一个村庄的呻吟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一处深邃的水汪里,他看见水在飞起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在降落,沙滩在震动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跑过去,第一次遭遇那条大鱼
                      深色的脊?#24120;?#30524;睛暴突,尾巴是巨大的风扇
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也没有这样的鱼儿
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国王,还是王后?
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终,他喊来更多饥肠辘辘的年轻人
                      喊来一群?#21535;选?#20182;们用手中的利器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为鱼王进行一场葬礼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或者婚礼。那些天
                      整个村庄弥漫着一股幸福的腥味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连夜晚的床?#37096;?#22987;久违的摇摆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六零年六月三十日,我姥爷的一个发现
                      拯救?#33487;?#20010;村庄。没有人饿死
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年的生育率超过了此前三年的总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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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要找的鱼儿,还在
                      鱼王的腹中。肯定是报复
                      它从未出现,直到有一天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条彩色的小鱼出现在河边的草丛里
                      水流划过我的脚踝
                      小鱼亲吻?#27426;?#23567;云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蹲下,盯着它缓慢抬升的眼神
                      想说些什么,用她们的语言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个被我叫三舅的少年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为了捉住小鱼,排干?#33487;?#20010;草丛的水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把小鱼装进瓶子送给我
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我则失去了亲吻的姿势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丛玻璃代替整条河
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家路上,小鱼死在玉米地和高粱地交叉口
                      并以决绝的姿势葬身一棵玉米脚下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站到天下哭了一会儿
                      手指抚摸玉米生出的嫩芽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只甲虫爬上来,更多甲虫爬上来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们捉了一百只甲虫
                      旋即放生。夜晚提供一只萤火虫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爱飘摇的歌声,胜过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丛被牵引的故事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十年后,我再次见到三舅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交谈让我们畅游美国、欧洲、台海和
                      省城的工?#26102;?#20934;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个曾经的少年,为一个八岁孩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捉鱼时,那片草丛里荡漾?#30446;?#27668;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条通向村庄的小路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命在旦夕的小动物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过往,失去意义的走动和滚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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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父亲小时候,为了弄懂人生起源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大人的指导下,去河边寻找被扔掉的孩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攀上大堤,穿过树林,经过一段细坡
                      趟过后来我们无数次跨越的一丛小水
                      往西边走去。他确信,包括自己在内的
                      整个人类都是捡来的。河边?#27426;ㄓ行?#30340;孩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需要他去拯救。河越来越陌生
                      季节越来?#21483;?#27530;,这期间他经历了一场雨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及河道的抬升。没有什么能阻挡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对人类的关心。泥泞的河边沙地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只狐狸和更多的麻雀阻挡去路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还有蚊虫,被腐蚀的青草。一切都无所谓
                      父亲?#27426;锨?#34892;,向着人类的西方
                      终于在一处破旧的水潭边,躺着一个包裹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用树枝小心挑开,一个腐烂的婴儿?#36864;?#23545;视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也许不是婴儿,而是一只小猫
                      早已无从考证,父亲验证了自己的观点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个婴儿被他挑进水流中
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归世界的东方。父亲兴奋不已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水为媒,他胜利凯旋,和婴儿一起回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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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游荡在河堤上的羊群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羊群的主人,那些外地来的流浪汉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被村庄舍弃的人们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为了一场不受束缚的爱而选择野地的人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从南山转来的小孩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开垦一片树林的好心人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富有爱心的野鸡,?#19978;?#36328;越河?#30446;?#24230;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给我以命的人,那些以我父母的名义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失去了土地的人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河边的老柳树,弯腰驼背的小媳妇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干枯的河床,草丛深处螃蟹的洞穴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癞蛤蟆?#36864;?#30340;孩?#29992;?br/>晒干在沙滩上的鲫鱼
                      鹅卵石发出千年未有的光芒
                      极富经验的蚊子,能在千万人中选定最肥美的我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漂流的事物,那些西?#29616;?br/>那些波光粼粼,那些夕阳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夕阳下劳累的父亲,那些?#19995;?#30340;身影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我和父亲,那些?#19978;?#26469;的姿势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静静的水流,那些我捧起一捧水
                      浇在父亲的脊?#25104;?br/>那些静止的画面,男孩、父亲、牧羊人、羊群
                      野草、杨树、小蝌蚪、?#24178;场?#23567;草鱼、蚂蟥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我们,背对夕阳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天的劳累只是梦里的游戏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夏天,那些久已不再的小事物

                      6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姿势从不稳定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翻身,?#25237;?#22622;了一万条河的去路
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初,我以鱼的姿势飘摇在人生深处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河里捡来的孩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终回归河水。我们脱掉鳞片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与流动的速度为敌
                      鹅卵石冲破肚皮,一个孩子的嚎叫
                      冲破一万粒水珠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伸出手,?#20146;?#19968;块石头
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3945;?#20307;静止片刻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个瘦小的孩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我前面,伸脚蹬踩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的脚、我的手、石头挤压在一起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一天,我的食指开裂
                      形成一道更深的水流
                      哭泣代替了所有的流动
                      水草纹丝?#27426;?#24403;我的手长出蹼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夏天就要结束了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?#27827;?#31359;上?#36335;?br/>奔向村庄的旅程充满水的阴影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有一次,小存的整个身体长出了蹼
                      被一场闪电?#27807;追?#34383;
                      长眠在无止无休的水流中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的母亲在院子里打滚的姿势
                      像极了一条大鱼口中吞吐的人类

                      7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沙滩越来?#21483;?#20255;
                      辽阔、无?#30465;⑻沟礎?#30505;晕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们征途漫漫,从沙漠迈向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类起源时的水塔
                      终于用一条水渠
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3322;?#20102;心脏深处的干渴
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的河道开辟一条纠结的旅程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通往未来?#37096;?#30340;一座山丘
                      此时,我是沙滩的君主
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有跌?#20174;?#25105;支配
                      水流之外还有更清冽的水流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我们蹲在沙滩上
                      西边天空阴云密布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场雨在所难免
                      洪水只是远方的亲戚
                      沙滩越来越小,塔?#27515;?#29595;荡然无存
                      儿童的游戏陷于绝境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们逐渐成为孤岛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太阳高悬,飞鸟高悬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个男孩在最初的祖国上
                      流离失所。?#29575;抵?#26126;
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有的水渠都是虚假的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灵魂需要一场暴雨
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雨?#26410;?#26410;光顾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有一望无际的洪水
                      带走赖以生存的沙漠
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我只是男孩的某种现?#25932;?#29366;

                      8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桥洞每年都是黑色的
                      被桥簇拥的水潭
                      漩涡连通另一个黑色的世界
                      每年吃掉一个孩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比如眼镜店老板十七岁的独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还有考上清华大学的刘德海
                      去?#26412;?#30340;车票揣在裤?#36947;?br/>去潭底的车票握在手上
                      ?#26412;?#21644;汶河达成和解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条命,构成要件是一致的
                      水是一致的。水潭边的老柳树
                      弯腰驼?#24120;?#25226;心脏掏空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也救不活一个无辜的孩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还?#34892;?#23384;,后来也漂到了水?#29420;?br/>成为一只彪悍的?#26041;?br/>直到多年后,橡胶坝淹没了水潭
                      更多的孩子聚集起更多的水
                      命运深处,一丛虚构的水草加深了
                      抵抗颓丧的勇气
                      冬天,十八岁的我投进水潭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束巨大的镜子隔开我和另一个人间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站在人生的平面上
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到眼镜店老板的儿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到一个未来的大学生
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到我的另一个模样
                      行走、荒原、摩擦、爱与折磨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走了一天,没有走出镜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走了一生,?#39029;?#20102;镜子

                      9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老柳树被砍掉的第二年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群模特站到了他们的位置
                      婀娜多姿的女孩,代替了以衰?#29616;频?#31461;年
                      汶河脱掉旧?#36335;?br/>穿?#20808;?#24037;的堤岸,柏油路、河堤、垂柳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又一次踏进那片立体的湖面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秋天,跳上一条渔船
                      解开缆绳,用竹竿把自?#33322;?#32473;一阵风
                      船在旋转,孩?#29992;?#22312;叫我
                      潭?#36861;?#20986;亲切的问候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把自己当成河的尽头
                      把逃离当做回归的唯一路径
                      ?#35328;?#26041;当做亲密无间的伙伴
                      此后每当一条河横亘眼前,我便选择逃离
                      比如日常的国度收获新的国度
                      比如过去的我求爱新的我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些草木的摇曳,只在一条河上
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我注定是船上的一只蚂蚱
                      镜子早已消失,水流被湖泊取代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涯不过是一条小船的速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10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直到中年,我远遁他乡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黄河边安家。?#24052;猓?#40644;河大堤
                      经常在夜里呻吟。约定交谈的时间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会走向黄河,或者离开一个自己
                      钻进另一个自己。关于流动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只是一个静止的存在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?#32538;?#36234;来越大,不以黄河为最终目的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有远方的过去,时刻钻探我的心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有一种遥远的?#37027;?br/>还在夜里久久响动水声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有那些摇摇?#20301;?#30340;静止之声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还在我的心里发出叹息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看见世界上所有的男孩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同一条河里走来走去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世界上所有的农民也在河里
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有的远方和过去,水滴破碎的声音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与等待有关的一场梦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静止的河里,在黄河的所有面孔中
                      融为一体,不可?#25351;?br/>当我以黄河的姿势发出嘶喊
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终只有一个父亲接住多余的浪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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